
曾广钧生于同治五年(1866)八月,为曾国藩长孙,其父曾纪鸿为曾国藩第三子。同治十一年(1872)曾国藩卒,纪鸿父子加恩赏给举人。光绪十五年(1889)曾广钧考中进士,同年五月,改翰林院庶吉士,次年授翰林院编修。
光绪十一年(1885)七月左宗棠病逝于福州,曾广钧闻讯作《左文襄公挽词》四首,“低缓哀痛”(注1),颇见真情。据李肖聃《星庐笔记》,曾广钧“年十六而入翰林,与左文襄言海国事,惊其远略”,“年十六”虚岁为光绪七年(1881),“入翰林”当属误记,但本年与左宗棠有交流应无疑。左宗棠入京后不久曾纪鸿即去世,广钧随母扶灵自京返湘,此后与湘中名宿往来唱和,被目为神童。光绪十年(1884)起,曾广钧入曾国荃幕参赞事务,次年左宗棠去世,广钧应仍在国荃幕府。抄录曾诗如下:
左文襄公挽词
其一
夜看北斗坐中宵,久讶三台祲不销。[1]
榕峤忽传飞电到,松心竟为岁寒凋。[2]
全将浩气还天地,更作明神翼圣朝。
图史馨香有磨灭,不磨名字在云霄。
简注:
[1] 三台:星官名,分上台、中台、下台,对应人间三公之位。
[2] 榕峤:此处指福州。
其二
中兴诸帅并云龙,吾祖于公望独崇。
自为苍生辞里闬,早盟白水励臣躬。[1]
肃清闽浙中原定,收复回疆朔漠空。
西望海天云黯淡,尚留遗恨在孤衷。[2]
简注:
[1] 白水:《左传.僖公二十四年》:“及河,子犯以璧授公子,曰:‘臣负羁绁从君巡于天下,臣之罪甚多矣,臣犹知之,而况君乎?请从此亡。’公子曰:‘所不与舅氏同心者,有如白水。’投其璧于河。”重耳誓与其舅同心,后也用作一般的誓词。又,左宗棠出山前隐居湘阴东山白水洞(现属汨罗市玉池山)。
[2] “西望海天”二句:未解何意,或指台湾及海防,即“海天西望福州”,左宗棠去世前建议台湾建省,后为清廷采纳。也可能指中法战争的失败(虽达成和议)。
其三
万人公论许忠贞,二圣酬庸异数旌。[1]
敕建崇祠隆报享,宠膺美谥极哀荣。
河山铁券传苗裔,纶綍金泥问子生。[2]
笃念荩臣恩旷古,九原衔感泪应倾。[3]
简注:
[1] 二圣:指慈禧与光绪帝。
[2] 纶綍:语本《礼记·缁衣》:“王言如丝,其出如纶;王言如纶,其出如綍。”指天子的诏书。
[3] 九原:应为九泉意。“泪倾”未免夸张,清廷缺乏政治眼光,没能力把国家搞好,将左宗棠的半生心血白费,给他再多的荣誉又有什么用?
其四
属从湘上趋东国,噩耗惊闻涕满衣。[1]
非我受恩知己感,如公至性待人稀。
罗江汨水同悲咽,澧芷湘兰渐式微。
寿迈七旬勋万里,秉灵川岳已全归。
简注:
[1] 属从湘上趋东国:盖作者于曾国荃幕府期间回过湖南,现在返曾幕途中。


曾广钧曾与梁启超、谭嗣同等交游,秘密参加新党。梁启超作《广诗中八贤歌》,其六“湘乡曾广钧重伯”:“放言玩世曾伋庵,造物无计逃镌镵。曼歌花丛酒正醰,说经何时诗道南。”自注:“君昔为予画扇,作齐诗图,跋语云:‘任公好予所治齐诗图,予之诗道南矣。’其狂率类此。”
汪辟疆撰《光宣诗坛点将录》,以天巧星浪子燕青当之,录原文如下:
一身好花绣,何如叶底弯弓殷血透。
奥缓光莹称此词,涪翁原本玉溪诗。君家自有连城璧,后起应怜圣小儿。
环天室诗多沈博绝丽之作,比拟之工,使事之博,虞山而后,此其嗣音。太傅、惠敏,并致力玉溪,至重伯则所造尤邃,可谓克绍家风矣。近诗人多祖宋祧唐,唯湖湘守八代初唐不变。湘绮而外,若重伯、实甫、陈梅根、饶石头、李亦元、寄禅诸家,多尚唐音。
汪诗为借曾国藩《读李义山诗集》五绝的诗味(注2),“圣小儿”程千帆按语云“湘绮以重伯为圣童”。王闿运宣统元年(1909)甲戍题曾广钧《环天室诗集》卷首曰:“重伯圣童,多才多艺,交游三十余年,但以为天才绝伦,非关学也;今观诗集,蕴酿六朝三唐,兼博采典籍云云。”
钱仲联《近百年诗坛点将录》亦点曾广钧为天巧星浪子燕青(注3):
曾重伯为求阙斋主人之孙,而诗不传求阙韩、黄之绪,黄遵宪赠诗所以有“谁知东鲁传家学,竟异南丰一瓣香”之语也。惊才绝艳,犹是楚骚本色。七律《和李亦元、王聘三庚子落叶词》十二首最负盛名,狄葆贤所谓“摹玉溪之妍辞,继谢家之哀诔”,盖为悼珍妃而作也。
钱氏《近百年词坛点将录》又评其词:
“上接孟荀驺论纵,旁通骚赋楚歌狂。澧兰沅芷无穷竟,况复哀时重自伤。”(黄遵宪《酬曾重伯编修》)王湘绮称为圣童之曾重伯,不徒诗笔才华绝世,《环天室词》亦迥异恒蹊。所谓“刻黛量颦,裁琼界恨,有人寄托遥深”(《一萼红·题无爱填词图》)者,即是自我写照。宜海内才人齐声倾倒,如“万朵红莲礼白莲”也。
网上有称曾广钧是晚清西昆派的代表诗人,以“玉溪体”驰名,与李希圣、汪荣宝、孙希孟并称为擅长“玉溪体”的四大家。又由云龙《定庵诗话》:“曾环天诗,如散花天女,雾鬓风鬟。”惜未得见全集,无从置评;《左文襄公挽词》为其早期作品,稍觉泛泛,于左公所知恐未深,唯“如公至性待人稀”出自亲见,有助于了解左公之为人。
注释:
注1:参见李科《曾广钧诗歌研究》。
注2:参考族谱网(zupu.cn)阿族小谱《曾广钧》。
注3:据钱仲联《诗坛点将录》,三联书店2021年7月版,网上见以天彗星拼命三郎石秀当之,盖为初版。